戒毒出院那天,他沿着红墙的弧度,迈步,“1,2,3……25,26,27,28,29,30,”他对自己说,“贾宏声,你已经30岁了。”
7月5日,贾宏声和家人吃了一顿平常的午饭,下午三点又和父亲出门去买了一趟水果,且当是午后的散步。夕阳未落的傍晚,他从位于北京市安苑北里14楼的自家寓所跳下,砸坏了楼下一辆帕萨特轿车,死了。
几分钟后,他的父亲从楼上匆忙跑下,看到自己43岁的儿子的遗体,脸色苍白。然后,他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遗体旁边,直到救护车来了又走了,他仍呆坐在那里。
纵使身上烙着“周迅前男友”的标签,贾宏声的死讯仍然被淹没在南非世界杯、北京40度高温、房价年底会不会降、唐骏到底是不是骗子这样的新闻里,过不了几天,大多数人就会永远把他忘记。
被毒品所害的宠儿
贾宏声曾是一个宠儿。
1967年3月19日,他出生于东北四平一个戏剧世家。1985年考入中央戏剧学院,同学中有巩俐、史可、伍宇娟……在那个日后被称为“明星班”的集体里,他年龄最小,又赶时髦,《大众电影》上还有一张他身穿红色开衫、白色T恤的照片,长得像混血儿,外号就叫“保尔”。
从1987年从影,到2010年孤独地离去,贾宏声始终徘徊在自我放逐和回归之间。在同龄人看来,他是一代文艺青年的写照:热爱自由又渴望被认可,害怕孤独又盼望特立独行,爱慕虚荣又不愿被主流同化。
熟知他的人会记得,他是《银蛇谋杀案》里那个帅气的连环杀人犯,《北京你早》里那个在酒吧里唱着《假行僧》的小流氓,《极度寒冷》里用生命去体味死亡的艺术家,《苏州河》里不停找寻爱人的马达,以及《昨天》那个被剖开的他自己。
他人生的转折点发生在1992年。在与导演张杨首次合作的话剧《蜘蛛女之吻》中,贾宏声第一次接触到了大麻和软性毒品。编剧史航在回忆那场话剧时说:“演出效果是卓越的,所有的观众静静注视着贾宏声,看他在囚牢里荡着秋千,讲述自己的爱情幻境——那时候幻想还不需要付出代价。”
1994年,贾宏声出演《极度寒冷》中一个前卫的行为艺术家。在戏中,他在立春模拟火葬,立秋模拟土葬,冬至模拟溺死,在夏至,他则模拟用体温去融化一块巨大的冰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冰葬。
“当时贾宏声是死磕的。”他的好友王小山说。这种死磕,就像是他日后在《昨天》里,一个人站在聚光灯下绝望地说出的一句独白:“我越来越多地感受到死亡,可是我的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跟我说:‘你还没扛到头呢。’我没有选择,只有死磕,跟所有人死磕。”
那一年,贾宏声已经深陷毒品。“叶子”再也无法满足他,他性情大变,不工作,不与人接触。“我真不愿意玩了,觉得在家里听音乐挺好。”他说。
1995年,他住进了精神病院,开始治疗幻视幻听的病症、戒毒,两年后出院。出院那天,他沿着红墙的弧度,迈步,“1,2,3……25,26,27,28,29,30,”他对自己说,“贾宏声,你已经30岁了。”
孤独的文艺中年
1998年,他主演了最为人所知的《苏州河》。在导演娄烨的镜头下,他是一个永不停息地寻找爱人的边缘男人,其中的一句台词一度挂在很多文艺青年的QQ签名档上:如果我走了,你会像马达一样去找我吗?会啊。会一直找吗?会啊。会一直找到死吗?会。你撒谎……
《苏州河》把周迅变成了贾宏声的女朋友。他说,“当时,我觉得我有这个责任去……于是,我就问她,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她说,好啊。就这么简单。”那时候,周迅刚来北京闯荡不久,在制片人李小婉的印象中,当时的周迅瘦小、抽烟,还有些口吃。
后来,周迅爱上了歌手朴树。在一次颁奖典礼上,贾宏声看见了朴树身上穿着自己送给周迅的衣服。分手后,周迅打过电话给贾宏声,说小朴长得很像贾宏声,抽烟的样子也像。贾宏声说,“我知道她说的是哪种像,但是我觉得挺可怕的,我就把电话挂了。”
在周迅之前,贾宏声的恋人是同学伍宇娟,两人相恋四年,因为贾吸毒而分手。2003年,伍宇娟曾谈及那段逝去的爱情:“贾宏声是个很有个性的人,我真的很喜欢他,为了劝他戒毒,我甚至跪在地上求他,但最终是心有余力不足。”
1999年,贾宏声在张杨的邀请下筹备电影《昨天》。在这部自传体电影中,贾宏声是一个电影明星,爱上摇滚乐,练琴,听音乐,看录像,想“飞”——大麻让他难以自制,他不再演戏,觉得那都是骗人的事。父母从东北老家赶来与儿子同住,却一切都让儿子看不顺眼。他酷爱约翰·列侬,怀疑自己的血统在欧洲;他咆哮着把水果刀从房间里扔出来,砸碎一地的窗玻璃,然后就像鸟一样贴在窗户上;他逼父亲喝酒,质问父亲为什么是农民并动手打了他……家人再也不能容忍,把他送进精神病院。在医院里他继续跟医生跟病人扛,这里发生的一切既可笑又悲凉,最后他发现他扛不过他们——承认了自己“是中国血统,不是列侬的儿子”之后,他出院回到了现实中,他走进菜市场为家里买了黄瓜和肉馅,父亲打开录音机,仍然是他最喜欢的披头士,在《昨天》的歌声中,镜头落在肥皂上,电影在这里结束。
在很多人看来,那是他最勇敢的一部电影。但谁也没有料到,此后他又重新陷入了抑郁和自闭。他在参加威尼斯电影节期间绝食,只喝可口可乐,在接受采访时,任何问题都只答一遍。
成都的一个记者记得,2001年冬天,贾宏声和家人曾随剧组来成都宣传《昨天》,他无法回应记者们的提问,当大家采访他的父母时,他便一个人静静地在一旁发呆,眼神无辜而空洞。晚上剧组在一个热闹的火锅店聚餐,而这个扎着马尾、穿着黑色皮夹克的青年只是一味地抽烟,“他显得那么孤单,孤单得像一个他自己吐出的烟圈”。
直到2007年,他出演由王晓鹰导演、诺奖得主萨拉马戈作品《失明症漫记》改编的话剧《失明的城市》。在后台,他对人说,自己在现实生活中“没有一个朋友”,“朋友在我这儿没有概念。不怎么喜欢在大庭广众讲话,也不太爱和别人交流。很懒,最喜欢一个人呆着,玩儿的事情以前都玩过了”。
那几乎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那一年他40岁,长发稀疏了不少,胖了太多,以至于看不到往日眼神中那种深沉的忧郁。
永远生活在青春期
对于他的朋友们来说,贾宏声似乎永远生活在青春期,外面的世界物欲横流,而他却始终沉溺于那黄金的90年代。
最近几年,国家话剧院每月发的工资是他的主要收入来源。2007年排演《失明的城市》时,媒体发现他抽两块钱一包的香烟,一天三餐仅靠小摊上的面条烙饼充饥。当记者问他会不会因为生活窘迫而不开心时,他反问道:“你觉得生活跟钱有那么大的关系吗?”
他和父母住在一起,不交女朋友,平时不大出门,电话也不接。但他并不完全封闭。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他常常拉着妈妈去散步减肥,和朋友的最后两次饭局也是他主动约的,将剩下的菜打包自己提走,“过去贾宏声从来都不会主动做这些细节的事。”贾的好友雷婷说。
今年2月26日,有一个账号为“賈宏聲”的用户在豆瓣上发表了两篇日志,在7月5日上午10点33分,“賈宏聲”发布了最后一篇日志,是黄耀明与彭羚演唱的歌曲《漩涡》,其中歌词写着:“沿着你设计那些曲线,原地转又转堕进风眼乐园,世上万物向心公转,沉没湖底欣赏月圆。”
随后他的家人否认说,贾宏声既没有电脑,也没有手机,更不用说会上网了。在他死后的第二天,贾宏声家人发表了一份声明:宏声他所追求的一种境界,可能我们谁也给不了他。他去寻找了,让我们静静地帮他走好……作为家人我们尊重他的选择。
导演高群书说,“他常站在阳台上,呈飞翔的姿势。终于,他孤独地飞了。”
一个评论员说,他生于青春,又死于青春。
在电影《昨天》中,贾宏声喃喃地说自己又梦见了那条龙,“他盘在屋顶上,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他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贾宏声,他说贾宏声又是谁?我说贾宏声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是个演员,热爱摇滚乐,爱列侬和罗伯特·普兰特,曾经想成为一名伟大的演员,也想组建一支伟大的乐队。他说你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人,你爱吃面条,鸡蛋,爱穿时髦的衣服,可以哭也可以笑,受不了的时候还可以求人。我问他我为什么在这儿呢?他说这是对你的惩罚,因为你身上恶的东西太多了,必须把这些恶的东西清理出去,你才能彻底干净。我问他我干净了吗?他没有回答,两只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我,然后就飞走了。”
那条龙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就是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