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温州商人尊称为“娘舅”的周德文最近很忙。这位温州中小企业发展促进会会长,如今每天都要接待从山西、迪拜等地携资归来的“外甥们”,以及各地来的记者。话题只有一个:温州民间资本何去何从?
2009年,温州游资依然在各个投资领域高调亮相。与往年不同的是,这一年,大批温州商人在房地产、煤矿等领域的投资多次受挫。
这个冬季,困扰温州制造业多年的缺电拉闸现象没有再现。受危机影响,温州不少企业马力不足甚至停产,直接导致工业用电量的大幅下降。一些多年没有回乡过年的温商也提前回到了老家。
“你有什么投资渠道吗?”温州商人胡卫国发现朋友最近经常会这样问他。“在外投资受挫后提早返乡的温州商人,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投资方向,现在他们都在翘首观望,迫切寻求下一个投资方向。”胡卫国说。
海外碰壁
外贸依存度较高的中国传统商品,2009年在海外市场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胡卫国在非洲做生意已经15年,是第一批进入非洲的中国商人,目前在喀麦隆、尼日利亚等国均有自己的商业网点。他说,2009年圣诞节生意是历年来最差的,不是产品卖不出去,而是利润越来越低。
在金融危机影响下,和绝大部分中国商人一样,他的海外生意在2008年就已经下滑。胡卫国说,现在来非洲经商的中国人越来越多,销售的大多是鞋革、服装等传统产品,互相竞争已使利润下降至10%-20%。
胡卫国说,他接触的很多中国商人,在艰难守护海外生意的同时,资金流向已经发生变化:大部分人开始把部分资金转回国内,寻找新的投资机会;一部分人则逐渐淡出原有行业,向新兴的产品领域拓展。
影响温州商人海外处境的,不仅仅是经济大环境的影响。
2009年6月29日,俄罗斯以“违反环境卫生规定”为由,对切尔基佐夫斯基佐沃市场进行整顿,打击“灰色清关”走私行为,并临时关闭了该市场。包括浙商在内的数万名华商的钱款货物被扣留在市场内。
事件发生后,在俄经营户销售链断裂,直接导致至少400家温州鞋企遭受损失。除此之外,产业链上游的企业,鞋底、鞋料加工企业倒闭也开始出现。随后的统计数据显示,温州数千家企业因此遭受重创。据有关商会联合统计,估计有直接损失的中国企业约为2万家,有连带损失的企业3万多家,直接经济损失400多亿元。
其中,温州商人上报的损失超过8亿美元。据温州鞋革行业协会调查,至少有400家温州鞋企遭受直接损失。蜘蛛王集团董事长助理金晖说,此事件使部分在俄经营户销售链断裂,已经影响到温州鞋革供应链上下游企业,甚至威胁到上百家温州鞋企的生存。据介绍,去年下半年温州鞋革对俄出口急剧下降,一部分温州经销商已经回国。
2009年11月24日,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市有关部门,开始对当地华商集中经营的尼罗市场进行检查,并查封了300多家商铺。此后在中国驻罗马尼亚大使馆的介入协调下,罗马尼亚税务总局局长亲自回信,被查封店铺已在去年12月初恢复营业。尼罗市场有5000多家商铺,其中经营者以温商居多,主要销售服装、家电等小商品。
迪拜梦断
11月下旬,亚洲商务卫视董事长王伟胜前脚抵达家乡温州,后脚传来的就是迪拜世界集团债务危机。他说:“这场由主权债务引发的‘风暴’殃及当地金融、房地产、旅游等相关行业,导致市场信心下降,投资房产的温州人不乏被套牢者”。
如今,迪拜的危机还没有过去,许多温州投资者已逐渐撤离,被称为“最后守夜者”的是一位温州女商人。她在高位以3亿元人民币,拿下了迪拜的5幅土地,她要付出的代价是,首付6000万元,然后在每半年时间里再付6000万元,直到付清为止。
近日,有媒体称,迪拜最出名的“世界第一高楼”迪拜塔的楼价已经打“三折”出售,这是一条让投资者恐慌的信息。5年前迪拜塔还没开建时,每平方米曾高达5.6万元人民币,2008年时爆炒到20万元/平方米,眼下则降到了7万元/平方米。危机重挫之下,截至三季度,迪拜的现楼价格同比缩水超过45%,楼花暴跌57%,新房空置率超过四成。
许多在迪拜的中国人对当地另一建筑“上海岛”比较熟悉,现在“上海岛”同样搁浅。
2007年,温州人上海中州国际控股集团董事长胡宾创办的中州集团,斥资2800万美元,买下了迪拜世界地图岛中“上海岛”,当时,这一地价不足1000美元/平方米。
胡宾没有料到,在2008年下半年以后,他再也没有踏足过这片土地,“卖掉了四成的房子,钱付过6000万元人民币左右,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迪拜原来只是一个有着14万人口的沙漠小城,但迅速膨胀到140万,其中95%是外来人口。迪拜温州商会会长陈志远表示,在迪拜当地经商、务工的华人大约有10万人,这些商人中的大部分都在迪拜买了房子,温州人在当地买房的有6000人左右。
这个以天马行空的建筑而扬名的地方,寄予了许多人的财富梦想。这个梦想在今年戛然而止。
知情人士透露:“原本在迪拜的地产商中有四个已全部撤回投资,剩下的女老板因为摊子太大,实在没有办法找到接盘的,所以只好等待合适时机。”不仅如此,原来温州人办的一些地产中介机构,现在也都陆续撤了回来。
他们中的一些人从迪拜回来后,已经去了三亚。那片曾经遭受地产泡沫“洗礼”的热土,现在似乎又“火热”起来了。
折戟山西
谈及迪拜市场的时候,周德文还比较有信心,但说到山西煤矿投资的时候,他连连感叹:“流年不利!”
“倒霉”与“倒煤”成为最近从迪拜与省外返乡的温州商人的口头语。
在投资山西煤矿的资本中,温州资本最为有名。然而,不过几年的时间,曾经风光无限的温州“炒煤团”变成灰头土脸——温州人在山西投资的500多座煤矿全部被国有大型煤矿兼并或收购。“伤得很重啊,”周德文发自肺腑地感慨,“大家不得不撤资了。”
温州商人2003年左右开始大量地进入山西煤矿。周德文透露,最高峰时,温州投资在山西煤矿的听说有600多个矿井,大概有1000多亿元的资本。然而到2005年,国家包括山西当地政府开始整顿煤矿,一部分有远见有眼光的老板开始意识到投资矿山的政策性风险,500多亿元资金陆续退出山西煤矿。“温州留下来的大概有500亿元,有450个左右的矿井被套在那边,这确实给温商造成重创。”
周德文坦言,山西煤矿兼并事件是自2000年以来温州人对外投资受到冲击最大的一次,是温州民间资本对外投资的一次重创,账面损失远远超过俄罗斯灰色清关事件70亿元的损失,“可以推断,温州煤矿投资者的损失保守估计在250亿元以上”。
浙江银监局调查发现,温州人在外经营煤矿由来已久,近几年煤炭行业的高额利率吸引温州各个阶层人员入股投资。大股东背后有许多小股东,小股东资金多来自亲朋好友,形成民间“金字塔”式的融资方式。以平阳县水头镇为例,80%以上的家庭参与煤矿经营投资。
据中国人民银行杭州中心支行调查,温州投资省外煤矿的500亿元民间资金将损失150亿元左右,主要是资产评估损失、停工停产损失,以及机会成本与社会就业的损失,从而影响民间资金安全、区域金融稳定与民间投资行为等。
这份调查报告指出,温州商人省外投资煤矿的部分矿井因资源有限,评估价值低于投资成本。部分矿井多次转手,隐性投入大,成本高,在资产评估中难以计入成本。部分矿井资产评估低于市场实际价值;资源整合中大部分煤矿处于停工停产,每个矿井日常仍需要大量人力、财力与物力维护。否则,煤矿无法运转甚至报废。
经历2005年、2008年两次省外投资煤矿高潮后,目前大部分回乡的温州商人表示:“拿到补偿款后,将退出煤矿投资市场,寻找新的领域”。
转向资本市场?
“很多人已提早回家过年,或者不敢回家过年。”胡卫国说。一部分温州商人不再眷恋传统商贸,他们已切身体会到,传统产品再这样低价竞争下去,他们的生意迟早都会完蛋,于是开始把资金转回国内。
回国后,胡卫国在老家温州瑞安一直忙着厂房建设,计划生产一种新型建筑材料,何时投产还在观望中。他说,他没炒过一套房子,还是喜欢做实体企业,这样让人感到踏实可靠,收入源远流长,不至于担惊受怕。“我做贸易起家至今,知道实业才是国富民强的资本。”他说。
然而,胡卫国很快发现自己已经跟不上潮流,周边的大部分朋友都选择去做投资,且财富增长之快让他望尘莫及。“你最近在投资什么?”这是去年朋友交流时经常听到的话,这让胡卫国难以启齿说自己还在办厂。
言谈之间胡卫国免不了有些失落,当年在他带领下发展起来的一些年轻朋友,在投资房地产暴富后,现在都懒得和他联络。
胡卫国的一个朋友2009年初投入400万元去炒房,短短一年时间不到,就已经赚到了1800万元,“办任何企业,也没有炒房来的钱快、来的钱多,你说他还会有心思去做企业吗!”胡卫国说。
在丰厚利润的刺激下,温州已经形成一种“全民投资”氛围。民资疯狂集结房地产,造就温州超越北京、上海、广州等一线城市,成为全国商品房价格最高的地方。
人行温州支行的一项调查报告显示,从被调查的房地产企业销售情况来看,以投资为目的的购房人约占整个楼市购房人的1/3。
温州市金融办一份调研报告也称,近几年,温州的民间资本特别喜欢游走在房地产、煤炭金属采矿业、资本市场等领域。
胡卫国认为,实体企业的不景气,使温州民资更加青睐房地产。
有人建议投资投入成本大、产出周期长的高新科技行业。胡卫国说,这对大部分温商并不适用,与他们一直以来形成的“投资少、见效快”的功利思维相冲突。何况,温州科技人才匮乏、土地成本高企等不利因素是高新技术产业的硬伤。
据了解,目前很多温州规模以上的制造企业,都在开发准入门槛很低的房地产项目。
政府引导突围
温州政府正尝试引导这些彷徨的民间资本建立金融服务平台。
2009年12月19日,浙江中安担保集团公司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开张仪式。该集团由5家控股子公司组合而成,总注册资金2.3亿元,成为浙江省第一家民营担保集团。
温州政府重振担保业的“推手”迹象明显。2009年8月,温州市经贸委、温州银行和9家担保公司组成“温州联盟信用担保中心有限公司”,共同搭建中小企业贷款担保平台,温州银行通过该平台向中小企业成长贷款项目总额授信30亿元。
同时,为担保业建立了人才培养机制,市经贸委和温州大学城市学院签订人才培养战略合作协议,在全国首创担保专业班。
担保业对于解决不符合银行信贷条件的中小企业和金融机构之间的融资断层问题起了相当大的作用。
2009年12月18日,温州市金融办副主任叶新明在温州举行的“后危机时代的结构性机遇——上海证券2010年投资策略会”上表示,以上市企业、投资板块、金融建设为目标,温州正在积极筹建“温州股权交易中心”。
叶新明说,在今后一段时期,温州将根据浙江省三大经济建设的要求,打造温州金融地区,为民营经济发展服务。他期待着更多的金融机构、证券机构进入温州,共同推进温州金融建设,实现温州经济的转移升级。2009年11月末,温州已有18家证券公司。
在温州永嘉瓯北建镇20周年大会上,一位知情人士透露,10万永嘉农民1万多家超市“军团”,将组建万家超市集团。标准化与规模化均实现后,再统一上市,预计时间为5-6年。
温州中小企业促进会会长周德文说,金融业、创投(PE)或将成为温州民资的下一个投资方向。
之前,温州多家民企已在本地和外地涉足金融投资,比如奥康集团就在湖北黄冈投资设立了一家小额贷款公司。温州市金融办统计,目前温州已开业的小额贷款公司11家,注册资本达16.1亿元。
周德文认为,从投资实业到投资资本市场,温商将面临观念的艰难转变。面对记者们,他一再强调:“温州的投资热情是不会被击掉的!” |